傍晚时分,乌云压得特别低,好像张着大嘴想要把这座村庄吞下去,它正在酝酿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。父亲母亲之间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。我惯会看人脸色,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根据我的经验,我感受得到一场战争即将来袭,内心掠过一丝不安。我那时候才六岁,不知道怎么说出这种感觉,唯有恐惧。记得我那天穿着红色的小旗袍,我不是很喜欢,但母亲非让我穿,我不情愿地穿上后,她还夸了我句:多好看啊,不知好赖。这句类似于夸奖的话,让我接受了这件旗袍。

晚饭后父亲不知在哪里喝醉了,一直站在大街上和邻居闲侃不回家,他醉酒常常惹得母亲不开心。不远处的隔壁村传来了咚咚锵锵的锣鼓声,二人转演员尖锐的嗓音穿透力十足,暴风雨前的低压气氛和这欢快的唱戏声夹糅在一起,压抑又热烈,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苍蝇,绝望又有顽强的生命力。

隔壁村的石国庆家新开了超市,今天正好开业,请了二人转戏班子大唱三天。石国庆比父亲大三四岁的样子,算是同辈了,蛮有做生意头脑,这一次属于是生意扩张,越干越大了。超市开业邀请了父亲去喝喜酒,顺便看二人转,今天是唱戏的最后一天。有时候只有扮喜酒的人能感到欢喜,吃喜的人未必。父亲此刻心里大概就五味杂陈吧。祖父去年当了村里的副村长,一瞬间父子两人似乎在村里有了些地位,家里时常有人登门拜访。平时来往的人也变成了各个村之间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不过也只是外表风光,谁都知道我家的家底空成了什么样子。最后的结局用“粉墨登场”形容不为过。祖父改不了好赌的毛病,接连参加各种赌局,而且越赌越大,在一场大赌局中被人出了老千,一下子输了个精光,当年的一篓子苞米都拿去抵债了,副村长自然也干不下去了。现如今只能老两口出去打工,小两口在家种地。看着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儿都一个个步入了正轨,父亲心里异常苦闷,不知道该怎么扭转局面,但他从来不会和母亲讨论这些事情,只会憋在心里,然后以其他的借口爆发。

现好兄弟邀约,他越是不去越是让人觉得自己活不起了,所以不但要去,还要陪笑脸送上真诚的祝福。可母亲不让他去,怕他一副醉态丢人现眼惹出什么事非来,或者怕他说出什么话来被人家揍了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向来是如此,母亲一直限制他去某些地方,那地方不是什么风月场所,也不构成犯罪,就是一些正常不过的牌局饭局,大概是怕他变得和祖父一样吧,那这个家就真的散伙了。母亲简单的想法对他来说简直是侮辱,这点酒才不会让他喝醉,即使喝醉也不会做出那么不体面的事情。他觉得女人想事情总是这么简单,始终不明白他的苦衷,两个人很多次大打出手都是因为类似的小事。

他就站在大街上一直不回家,故意籍着和邻居闲侃来消磨时间,讨论着隔壁村请的那场二人转,又扬言说要去看戏,故意和母亲对着干似乎能给他加添一些去赴宴的勇气。母亲站在家里的厨房,本来就因为他的醉态而感到愤怒,听到他提到了想去看戏,立马朝着窗外大声喝止:“眼瞅着要下大雨了,你去干啥去?”

“你别鸡巴管我,我爱干啥干啥去”

“你去吧你去吧,我告诉你嗷小斌,你今天要是去你就别回来,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!”

“我就去,你不让我回来你试试,两电炮乎你那边去”。说着还对着邻居嘿嘿笑,邻居也当笑话听了,随着笑了笑。只有我当真了,在一边十分不安。

他真的去了,不仅叫上了他老舅,我舅爷,最要命的是他还叫上了在大街上游手好闲的我:“走,大姑娘,爸带你去看戏”。

我自然是想去,不过还是担心地朝着家里厨房那边望了望,透过窗户见母亲已经回屋了。心里想着上次没买到的小彩灯手表,说不定今天父亲会买给我,一口答应了。父亲一会儿背着我,一会儿手牵着我,走了一段我觉得好长的路,到了邻村,其实不过1公里。到了那边后,他的那位好兄弟非常热情地招待了父亲和舅爷,还给我安排到一边,给了我好几串烤串,我高兴得不得了。和父亲寒暄一会后,他那朋友就意气风发地招待别人去了,让父亲和舅爷自便。父亲没和旁边的屯邻闲侃,而是望着戏台上的两个演员,时不时地呷一口酒,一会儿被丑角逗得哈哈笑,一会儿又嘴角带着微笑,眼里却有着藏不住的落寞,时而吸一颗烟,吐气时两股笔直的烟雾从两个鼻孔里喷泻而出,与其说是吐气,不如说是叹气。

母亲那边估计是见我也不见了,焦急又愤怒地给父亲打电话,我听见电话里传来很尖锐的声音,知道母亲肯定是生气了。此时父亲旁边没有别人,所以他也只是平静地回复着:“嗯,嗯,好了知道了”。顷刻间,只听哗地一声,大雨没有打招呼就倾盆而下,唱戏的声音也立马中断,院子里看戏的人们一片哗然,乡里乡亲都连忙帮着把凳子桌子搬进屋里,随后就都散去了。雨没有要停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,但人已经走光了,父亲也不好再留。对方执意挽留,父亲执意要走,无奈对方只好把仅剩的一把雨伞给了我们。我,父亲,舅爷,一把伞。路上舅爷和爸爸换着背我。风雨交加,这把伞显得十分没用,根本遮不住雨。舅爷干脆放弃了雨伞,背着我就一路狂奔。不出意外,到家后我完全被淋透了,鲜亮的红旗袍被淋成了深酒红色,已经完全看不到上面的花纹。母亲看到我一副落汤鸡的样子,内心的怒火彻底压不住,指着父亲大骂:“你他妈就非得去看那破戏是吧,还带着孩子去,瞅把那孩子浇得直哆嗦!”我其实没有感到有多冷,毕竟是夏天,但听到母亲说这句话似乎是在关心我,我十分配合地假意哆嗦了好几下。

大概是舅爷在旁边的原因,本不占理的父亲也对着母亲开骂。舅爷赶忙说:“别吵吵,给孩子擦擦赶紧睡觉。”看父亲母亲没有要打起来的架势舅爷就准备回家了,走到门前又不放心地说:“别吵吵啊!赶紧睡觉。”舅爷前脚一走,母亲的大嗓门就喊起来了,两个人当着我面撕扯起来,只见母亲新买的衣服被父亲撕碎了,撕掉的恰恰是最有设计感的部分,母亲自然是打不过父亲,虽然她胖胖地看起来体型更硕大,但还无论是技巧还是力气上都比不过父亲的一副小骨架。她穿上拖鞋就跑出了家门。呆在原地只会哭的我也立马反应过来,看着母亲要走,嘶声力竭地喊:妈~~!妈!!母亲回头瞥了我一眼,不耐烦地喊了声:快走!。虽看不见她的眼神,但我想象的出。

此时的村道已和天黑前是两番景象,暴雨停了,大部份人家都睡了,万籁俱寂中蛐蛐和蛙鸣声连绵起伏,唯有我的家人还迟迟不肯睡,好像刚才的戏看的不过瘾非要自己演一出。

前面一户屯邻还没睡,窗户中透出了微弱的光,但足以给人希望。母亲朝着亮光一路小跑,我费力地紧跟其后,这个方向我猜到她要去父亲的爷爷家,也就是我太爷家。不一会儿我听见后面传来了脚步声,父亲在追我们。母亲见父亲追来,随手弯腰捡了块小石块朝父亲丢去,正好打在了他左耳朵上,这让他更加愤怒地加快了脚步。

白天里这么短的一条路,在暴雨过后的黑夜里泥泞不堪又看不清,我和母亲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跑了多久才到太爷家。还好太爷家没有锁门,她连跑带哭地进了屋,喊着:“老叔(祖父的弟弟)!快点!小斌要揍我!”

刚刚躺下的太爷也起来了,问:咋的了?这是干啥啊这是?

还没等母亲回话,外边窜过去一个人影,父亲从外边呼哧呼哧地追来了,一转眼就站在了里屋的门前,母亲吓得躲在了老奶的背后。我见到父亲精瘦的身体站在了门口,只穿了一条内裤,沾满了泥的双脚赤裸地立于地上,左耳还留着血,母亲刚给砸的。他进屋前快速扫了一眼,定位了母亲的位置后欲冲过去动手。太爷费力地拦在前边,慌乱之中父亲被太爷先来了一大耳瓜子,他顿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。太爷几乎被气得跳起来,屏足了一口气吼着:“你要干啥!你要干啥!回去睡觉去!”。

回过神来的父亲还要打母亲,一团人扭在了一起,打架的,拉架的,乱哄哄一片。最后父亲寡不敌众被拦了下来,老奶见势先送我们母女回家。太爷不知道对父亲进行了什么样的教育,但似乎不管用,父亲又紧跟着回来了。回到家后的母亲迅速锁上了门,把他关在了外面,他见打不开门就疯狗一般地拽,后又蹭地一下跳上了窗台,居然试图从窗户的不锈钢栏杆缝里钻进来。他的一只手和脚已经伸了进来把纱窗撑破了,头却怎么挤也进不来。我心里清楚那栏杆只有六岁的我可以进出自如,他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卡在那里,让我觉得有点哭笑不得。一向老实的老奶在旁边略带埋怨道:“小斌!你这是干啥啊,整哪出儿啊这是。” 父亲钻不进来,被老爷给拽了下去,后面在劝说下母亲也开了门。老爷老奶也是一样的劝说方式:“别吵吵了,快睡觉!”。

战争后面是如何平息的我不记得了,但对庄家人来说,夜晚来临了,睡觉似乎是头等大事。父亲的不得志,母亲的怒气,我的恐惧,都伴随着越来越深的夜色逐渐消散。

我深知这么多年他们过得不容易,接连不断地争吵,大动干戈让我觉得就要过不下去了。但其实他们一直吵得很有分寸,不能把家吵散,但要足够真实,要让人觉得这个家就要散了,至少每次要让看戏的我觉得真实。我也真诚地做了好些年观众,即便再看一百次,我还会入戏。可是,家一直没散,类似于父亲怒钻钢筋栏杆、母亲手拿菜刀的画面却板上钉钉般地印在我脑海里。演戏的人可以尽情发泄表演,不会有内伤,甚至过后就忘了还可以随时出戏,并和好如初。看戏的我就不一样了,每每想起就觉得悲伤。